SARS 危机中的身体政治

这里,只有纯粹几何学性质的空间描述:只有医院和非医院的空间场所;只有隔离和非隔离的空间场所。同样,在这两类空间场所中,只存在两种人:患者和非患者;病人和非病人;咳嗽的和不咳嗽的;发热的和不发热的。总之,只存在着两种类型的身体:携带病毒的身体和不携带病毒的身体。人们就这样来区分、定义和描述人群,就这样将人的本质纳入到身体的范畴内,似乎身体知识和医学知识就是人的全部知识。白色大褂的医生变成了身披斗篷的教父,人们将自己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医学专家,他们的公开话语成了圣词,人们将医生的要求当作神圣的法律,言听计从。医学知识以可能想象得到的形式被广泛传播,它力图深入人心,变成日常生活指南的常识。

铸剑

眉间尺取出新衣,试去一穿,长短正很合式。他便重行叠好,裹了剑,放在枕边,沉静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优柔的性情;他决心要并无心事一般,倒头便睡,清晨醒来,毫不改变常态,从容地去寻他不共戴天的仇雠。但他醒着。他翻来复去,总想坐起来。他听到他母亲的失望的轻轻的长叹。他听到最初的鸡鸣;他知道已交子时,自己是上了十六岁了。

竹林中

是的,那尸体是我发现的。今天我照每天的习惯到后山去砍杉树,忽然看见山后的荒草地上躺着那个尸体。那地方么,是离开山科大路约一里地,到处长着竹丛和小杉树,难得有人迹的地方。

中国武术是如何逐渐丧失实战的

中国武术是如何逐渐丧失实战的——中国武术历史全面科普

来源|功夫史

中国武术的历史,明末清初是一大重大转折点,中国武术无疑分为军队和民间两大系,也就是戚继光说的战场和游场,前者是军人用的,后者是镖师,武师,江湖人用的。虽然军队武术还是在军队中得到保存(最典型的是中国跤),但因为明亡和后来的各种反清运动,大量原来的军营武术进入民间。这深刻改变了中国民间武术的原有面貌。从地上转入地下,是中国武术的气质从光明变得晦暗的最重要原因。

蟑螂

蟑螂遭受丁普戏弄时,只当已获释放。虽然浸在水中,仍在拼力游泅。它于昨晚受伤,经过一夜的挣扎,体力的消耗,乃是必然的。此刻,自以为已逃出生天,只需排除水的障碍,就可以逃抵安全地带。它变成丁普眼中的小丑。

在昨夜的梦境中,他遭受蟑螂们的戏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焦灼。现在,他必须报复了。他知道:蟑螂在水中要是翻转身的话,就会失去游泅的能力。于是伸出手去,用大拇指与食指捉住蟑螂的触须,从水中将蟑螂提起,又将它放回水中。这一次,故意使蟑螂背脊浮在水面。蟑螂很慌张,五条未受伤的大腿痉挛地乱爬。

造像研究 / The Icon Project

造像研究 / The Icon Project

作者|weiyi
来源|豆瓣

此项目延续了艺术家之前借助3D扫描仪所做的创作。她通过叠加三维扫描仪多次扫描出的结果,来模仿传统摄影中的多次曝光,意欲探讨今天这些基于更多维度的技术可以如何「退一步」作用于静态影像。在新系列里,她以多头、多手、多脚的佛像为蓝本,凭借同样的技术,用凡人的身躯搭建出佛陀的姿态,以此回应造像者都要面对的难题:如何制造既与凡人相似,又与凡人拉开距离的形象。此项目以一种立体主义的空间观来曲解密宗中的佛教形象。一尊菩萨在这种视角下,并非是六只手臂的拥有者,而只是摆出三种不同姿势的一个凡人的空间叠加。

在其香居茶馆里

这镇上是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的,凡是照规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规矩之外的。比如陈新老爷,他并不是个借疼金钱的脚色,但是就连打醮这类事情,他也没有份的;否则便会惹起人们大惊小怪,以为新老爷失了面子,和一个平常人没多少区别了。

在流放地

阳光热辣辣地洒在这光秃秃的谷地上,人很难把精神集中起来。他觉得军官更加令人敬佩。虽然他身着可以参加阅兵式的军上装,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肩章,身上挂满了绦带,却神采飞扬地讲解着。而且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着一把螺丝刀这儿拧拧,那儿紧紧。那个士兵却和旅行家一样,显得心不在焉。他把锁犯人的铁链绕在自己手腕上,一只手支着枪杆,耷拉着脑袋,无所用心。

一位青年文人的正常死亡

当锦衣卫脱掉锦衣时,他还是锦衣卫吗?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直到思绪被到访的锦衣卫打断。那已经是他们第三次上门拜访了。我不记得自己究竟犯过什么错误,可锦衣卫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据说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意味着告别平庸,那里面的人要么是大奸大恶,要么有大才大智。可我究竟属于哪一种,鬼才知道。我只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读书人,不知怎么就被锦衣卫给盯上了。

小兵物语

我是一个小兵,守城的小兵。

象我这样的小兵,襄阳有几万人。这些人里,有的是襄阳人,有的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决不让蒙古人攻下我们襄阳城。

香蕉的尸斑

专家告诉我们,人死后,身体机能停止运作,血管会渐爆裂,血水渗出皮肤,形成褐色斑点。死去时间越长,尸斑出得越多。但肌肉受压的部份,不会呈现尸斑,如仰卧而死,斑点便在身前;俯伏,则在背后。验尸官据此可以推断尸体的死因,死亡时间,和曾否被人移动过,协助破案。

瘟疫

在瘟疫早期,一些侥幸没有发现这种病毒的国家还在幸灾乐祸地指责是其他国家的国体以至于造成了这场瘟疫,而传到自己国家时又气势汹汹地指责别国采取的措施不力。然而当这种瘟疫已成燎原之势时,谁也不说出多余的话了。不管意识形态如何,国体如何,在这场瘟疫面前人人平等。

套中人

他只要出门,哪怕天气很好,也总要穿上套鞋,带着雨伞,而且一定穿上暖和的棉大衣。他的伞装在套子里,怀表装在灰色的鹿皮套子里,有时他掏出小折刀削铅笔,那把刀也装在一个小套子里。就是他的脸似乎也装在套千里,因为他总是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他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着棉花,每当他坐上出租马车,一定吩咐车夫支起车篷。总而言之,这个人永远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愿望--把自己包在壳里,给自己做一个所谓的套子,使他可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影响。现实生活令他懊丧、害怕,弄得他终日惶惶不安。也许是为自己的胆怯、为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总是赞扬过去,赞扬不曾有过的东西。就连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相当于他的套鞋和雨伞,他可以躲在里面逃避现实。

桃园

秋深的黄昏。阿毛病了也坐在门槛上玩,望着爸爸取水。桃园里面有一口井。桃树,长大了的不算又栽了小桃,阿毛真是爱极了,爱得觉着自己是一个小姑娘,清早起来辫子也没有梳!桃树仿佛也知道了,阿毛姑娘今天一天不想端碗扒饭吃哩。爸爸担着水桶林子里穿来穿去,不是把背弓了一弓就要挨到树叶子。阿毛用了她的小手摸过这许多的树,不,这一棵一棵的树是阿毛一手抱大的!——是爸爸拿水浇得这么大吗?她记起城外山上满山的坟,她的妈妈也有一个,——妈妈的坟就在这园里不好吗?爸爸为什么同妈妈打架呢?有一回一箩桃子都踢翻了,阿毛一个一个的朝箩里拣!天狗真个把日头吃了怎么办呢?……

手中纸,心中爱

当我用英语说「爱」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声音,但是当我用中文说「爱」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真情。

第二天,落日的余晖涂金黄于门墙。许仙的靴子仍染昨日之泥。「你来啦?」花香自门内冲出。许仙进入大厅,坐在瓷凳上。除了用山泉泡的龙井外,白素贞还亲手斟了一杯酒。烛光投在酒液上,酒液有微笑的倒影。喝下这微笑,视线开始模糊。入金的火,遂有神奇的变与化。荒诞起自酒后,所有的一切都很甜。

伤心者

「我知道这一点。是的,我承认它的的确确没有任何用处,老实说我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何夕平静但是悲怆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说出这句话。何夕没想到自己能够这样平静地表述这层意思,他曾经以为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情。一时间他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碎掉,碎成渣子,碎成灰尘。但他的脸上依然如水一样的平静。

「可我必须完成它。」何夕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宿命。」

山峡中

黄黑斑驳的神龛面前,烧着一堆煮饭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红光,就把伸手取暖的阴影鲜明地经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剥落的江神,虽也在暗淡的红色光影中,显出一足踏着龙头的悲壮样子,但人一看见那只扬起的握剑的手,是那么地残破,危危欲坠了,谁也要怜借他这位末路英雄的。锅盖的四围,呼呼地冒出白色的蒸气,咸肉的香味和着松柴的芬芳,一时到处弥漫起来。这是宜于哼小曲、吹口哨的悠闲时候,但大家都是静默地坐着,只在暖暖手。

人妖之间

在哥儿们义气、感恩报德、亲友情谊等等温情的纱幕之下,掩盖着赤裸裸的利害关系。这边投之以桃,是依靠手中之权给以物质实惠或取得物质实惠的条件,那边报之以李,又是以直接或间接的物质实惠给以偿还。

这就是制造和掩护过王守信、并且还在继续制造和掩护犯罪分子的另一个社会条件。

骑桶者

煤全用完了,桶里空空如也,铲子毫无用处,炉子呼吸着寒冷,房间里满是寒气。窗前的树木僵在霜冻中,天空像一面银盾,挡住向它求救的人。我一定得有煤,我不能冻死。我后面是冰冷无情的炉子,前面是同样冰冷无情的天空。因为这个缘故,我必须在它们之间快速地骑着煤桶跑,在中间地带找煤炭行老板帮忙。对我一般的求助他已经无动于衷了,我必须向他证明,我连一粒煤炭也没有了,因而他对我而言就如同苍穹下的太阳;我到那的时候,必须像个行将饿死在大户人家门槛上的乞丐,喉头喘着气,使得他家的厨娘肯把最后一点咖啡渣灌进他的嘴里,煤炭行老板也定会这样忿忿然,但在「你不可杀人」这戒律的光芒下,给我的桶铲上满满一铲煤。

平壤结界

平壤结界

作者|花总丢了金箍棒

这种冷峻的神秘感令人沉迷。在首都机场 T2 的柜台前,普通朝鲜人一眼就能被辨认出来,与其说这是因为外貌上的差异,倒不如说他们身上有股子难以名状的气质。一群女足姑娘吸引着来往旅客的目光,能获准出国旅行的朝鲜人并不多,运动员占了其中很大的比例。她们的黑色西装队服外面罩着鲜艳的橙色冲锋衣,这些芳华少女没搽化妆品,有一种铿锵的本色美。几个胸前佩着红色像章的男乘客像是组团出来考察的干部,他们坐在休息区的边角,与周遭人群保持着距离,如同河滩上的鹅卵石一样僵硬、沉默。

地铁惊变

忽然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也许,此刻经历的才是真实和正常的情况吧,笼罩着列车的黑暗,的确是恒长无边的,而这本就是身边的现实,以前人们乘坐地铁,仅仅是在重复着模拟器中的虚假演习,那些每过几分钟便会呈现出来的一座座站台,不过是生命中昙花一现的诱人幻觉,如同这世界上无处不在、巧妙设置的钓饵,让亿万的人们兴高采烈地朝着一个方向起劲地奔去。所有的目的地,都是梦中的台阶啊,只是为着映衬高高在上的更加虚无飘渺的宏伟殿堂。为什么不能够早一些看出这点,而以平常心对待呢?只是,不知对生活的欺骗通常有着更高追求的异性,能否接受这样的假设?

林家铺子

雪是愈下愈密了,街上已经见白。偶尔有一条狗垂着尾巴走过,抖一抖身体,摇落了厚积在毛上的那些雪,就又悄悄地夹着尾巴走了。自从有这条街以来,从没见过这样冷落凄凉的年关!而此时,远在上海,日本军的重炮正在发狂地轰毁那边繁盛的市廛。

沉沦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将军底头

但,将军倒下马来没有呢?没有!将军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头已经给敌人砍去了。一瞥眼看见了正在将利刀劈过来的吐蕃将领,将军顿时也动了杀机。将军也把大刀从马上撂过去,而吐蕃将领的头也落在地上了。所以,事情是正象在传奇小说中所布置的那样巧,说是将军乐吐蕃底将领和吐蕃将领之杀将军是在同时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这其间,所不同者,是那个吐蕃将领抓着将军的头立刻就倒下马来了,而将军却虽然失去了头,还不就死掉。将军的意志这样地坚强,将军正在想回到村里去,何曾想到要被砍掉了头呢?所以将军杀掉了那个吐蕃将领之后,从地上摸着了胜利的首级,仍旧夹着他底神骏的大宛马,向镇上跑去。

鸠摩罗什

带领着一大群扈从和他的美丽的妻子,走在空旷的山谷里的时候,高坐在骆驼背上的大智鸠摩罗什给侵晓的沙漠风吹拂着,宽大的襟袖和腰带飘扬在金色的太阳光里,他的妻子也坐在一匹同样高的骆驼上,太阳光照着她明媚的脸,闪动着庄严的仪态。她还一直保留着一个龟兹国王女的风度。她在罗什稍后一些,相差只半个骆驼,罗什微微的回过头去,便看见她的深湛的眼睛正凝视在远方,好像从前路的山瘴中看见了蜃楼的幻景。再回过头去一些,在一行人众的身后,穿过飞扬起的尘土,便看见一带高山峻岭包裹着的那座乌鸦形的凉州城。那是在一个大山谷中,太阳光还未完全照到,但已有一部分最高的雉堞、堡垒、塔楼、和浮屠上面给镶了一道金色的边缘。有几所给那直到前几天停止的猛烈的战争毁了的堡垒的废墟上,还缕缕地升上白色和黑色的余烬,矗起在半天里的烽火台上,还涌上余剩的黄色的狼烟,但这是始终不曾有效,没有一个救援到来,连那个管烽火的小卒也早已死在台下,但无理智的残烟还未曾消隐。

多餘的话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何必說?——代序

話既然是多餘的,又何必說呢?已經是走到了生命的盡期,餘剩的日子,不但不能按照年份來算,甚至不能按星期來算了。就是有話,也是可說可不說的了。

但是,不幸我捲入了「歷史的糾葛」——直到現在,外間好些人還以為我是怎樣怎樣的。我不怕人家責備、歸罪,我倒怕人家「欽佩」。但願以後的青年不要學我的樣子,不要以為我以前寫的東西是代表什麼主義的。所以我願意趁這餘剩的生命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寫一點最後的最坦白的話。

而且,因為「歷史的誤會」,我十五年來勉強做著政治工作。——正因為勉強,所以也永遠做不好,手裡做著這個,心裡想著那個。在當時是形格勢禁,沒有餘暇和可能說一說我自己的心思,而且時刻得扮演一定的角色。現在我已經完全被解除了武裝,被拉出了隊伍,只剩得我自己了,心上有不能自已的衝動和需要。說一說內心的話,徹底暴露內心的真相。布爾什維克所討厭的小資產階級知識者的自我分析的脾氣,不能夠不發作了。

雖然我明知道這裡所寫的,未必能夠到得讀者手裡,也未必有出版的價值,但是,我還是寫一寫罷。人往往喜歡談天,有時候不管聽的人是誰,能夠亂談幾句,心上也就痛快了。何況我是在絕滅的前夜,這是我最後「談天」的機會呢!

(一九三五•五•一七於汀州獄中)

击赵

豫让下意识地握住了手,感觉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在他掌中。他脑海里一阵闷雷滚过,全身如同过电一样颤栗了瞬间。就在这个时候,他听清了最后一个问题。爱情,哈哈,他觉得自己要放声大笑,身体里有什么力量拼了命地要爆发出来。忽然,他嘶吼一声,冲了过去。

赵毋恤吃了一惊,本能往后退,但穿的白色长袍下摆被老黄马踏住了,情急之下,张孟谈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拖,哧啦一声,长袍撕成两半。

【纽约客】国家公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故事

建国是在 1999 年的夏天捕入狱的,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得知这一消息时的情形:当时我正在位于蒙特利尔郊区一个朋友家中坐客,在他们家的厨房里,我一边喝着现磨的咖啡,一边浏览当地报纸上的一个头条:据称中国刚刚发射的测试导弹射程可达到阿拉斯加。在报纸的最后一个版面里,我看见了关于建国的审理报道。我感到一阵突如奇来的惊讶和愤怒,但作为妹妹,我深为建国的行为而骄傲:建国和与他一样胸怀自由和平的同志们颠覆性地组建了一个反对党派——中国民主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敢冒大不韪,公开登记成立独立自主的政党。现在,他们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入狱的代价。

阿剌伯海的女神

这不是宗教,无所谓信仰与相信;这不过是一种技术,同许多科学的技术一样,它包括几何上定理之证明,逻辑上的推论,生物学上的分类与系列,统计学上的精密统计,以及一切自然现象研究的观察;外加漂亮的言语,用审判心理学上技术,催眠心理的花巧,以侦探的手腕获得人家的秘密而已。

饿塔

他依然去爬他的塔,那座令人充满无穷无尽欲望的塔。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在里面找到些什么,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饥饿。白色的石壁在黑暗中发出温润的荧光,每一粒晶体都在微弱地振动着。或许冥想可以帮助冥修者进行辟谷?他端坐在凹槽上,抚摸着墙上那些文字,那些古老的画一样的象形文字,试图通过想象来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灵感

有那么一个有名望的作家,我们竟不知道他的姓名叫什么。这并非因为他是未名、废名、无名氏,或者莫名其妙。缘故很简单:他的声名太响了,震得我们听不清他的名字。例如信封上只要写:「法国最大的诗人」,邮差自会把信送给雨果;电报只要打给「意大利最大的生存作家」,电报局自然而然去寻到邓南遮。都无须开明姓名和地址。我们这位作家的名气更大,他的名字不但不用写得,并且不必晓得,完全埋没在他的名声里。只要提起「作家」两字,那就是他。

潘先生在难中

一阵的拥挤,潘先生象在梦里似的,出了收票处的隘口。他仿佛急流里的一滴水滴,没有回旋转侧的余地,只有顺着大家的势,脚不点地地走。一会儿已经出了车站的铁栅栏,跨过了电车轨道,来到水门汀的人行道上。慌忙地回转身来,只见数不清的给电灯光耀得发白的面孔以及数不清的提箱与包裹,一齐向自己这边涌来,忽然觉得长衫后幅上的小手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放了的;心头怅惘到不可言说,只是无意识地把身子乱转。转了几回,一丝踪影也没有。家破人亡之感立时袭进他的心,禁不住渗出两滴眼泪来,望出去电灯人形都有点模糊了。

【纽约客】与审查者同行

在中国,代沟是非常巨大的,而改革的一代可能是唯一一代会同时思考前辈和后辈的人。这一代人就像一座桥,想到当这一代人变老,并逐渐出现在这个国家权力的高层时,我就会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好奇的乐观。长远地看,张吉人可能说对了——现在的政治情形只是表面的风暴,一旦风暴过去,不会对社会深层造成什么影响的。

看虹录

我推测另外必然还有一本书,记载的是在微阳凉秋间,一个女人对于自己美丽精致的肉体,乌黑柔软的毛发,薄薄嘴唇上一点红,白白丰颊间一缕香,配上手足颈肩素净与明润,还有那一种从莹然如泪的目光中流出的温柔歌呼。肢体如融时爱与怨无可奈何的对立,感到眩目的惊奇。唉,多美好神奇的生命,都消失在阳光中,遗忘在时间后!一切不见了,消失了,试去追寻时,剩余的同样是一点干枯焦黑东西,这是从自己鬓发间取下的一朵花,还是从路旁拾来的一点纸?说不清楚。

除夕

他常常渴望时光倒流,走进过去的岁月,做一个年轻人,在亭台楼阁间咀嚼繁华;享受热闹,将人世当作游乐场,在一群美丽的女人中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挥舞衣袖;肆无忌惮地讲述绮梦的内容;肆无忌惮地咒骂;肆无忌惮地喊叫。

【一席】纸工厂

每到了转折的时代,总会有这样一群失落者。这个时候,人们追求的东西会像雨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然后用一种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无法把握的概率落下来。时代和人群永远朝向新的宾客,发出新的颂扬。新的失落者在输光了一切以后就要走向被人遗忘的路程。

这些人,在当年我的印象里,他们相信自己完全配得上也守得住这一切。就像今天在大城市里的精英阶层一样,他们相信自己有资本,有智慧,有能量,相信自己完全能够Hold住这种生活,永远不会是输家。他们也相信这个世界已经合理了,已经足够合理,任何失败者不是愚蠢的就是懒惰的。其实这也和三十年前这些下岗的工人想的差不多。

「火」车

火车开了。车悲鸣,客轻叹。有的算计着:七,八,九,十;十点到站,夜半可以到家;不算太晚,可是孩子们恐怕已经睡了;架上放着罐头,干鲜果品,玩具;看一眼,似乎听到唤着「爸」,呆呆的出神。有的知道天亮才能到家,看看车上的人,连一个长得象熟人的都没有;到家,已是明年了!有的……车走的多慢!心已到家一百多次了,身子还在车上;吸烟,喝水,打哈欠,盼望,盼望,扒着玻璃看看,漆黑,渺茫;回过头来,大家板着脸;低下头,泪欲流,打个哈欠。

龙须糖与热蔗

亚滔的尸体被抬走后,大厦入口处的地面上还有几摊血迹与精粉。血是红的,糖粉是白的。两种不同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珠女依旧坐在热蔗挡边,呆呆的凝视地面上的血迹与糖粉,很久很久,视线才被泪水搅模糊。

断魂枪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

动乱

我是一具尸体。虽然腰部仍有鲜血流出;我已失去生命。我根本不知道将我刺死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将我刺死。也许他是我的仇人。也许他认错人了。也许他想藉此获得宣泄。也许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总之,我已死了。我死得不白,一若蚂蚁在街边被人踩死。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将来,会不会全部被没有生命的东西占领?

金門高粱

只有砲火蒸餾過的酒
特別清醒
每一滴都會讓你的舌尖
舔到刺刀

入了喉,劃作一行驚人的火
燙進了歷史的胃袋
有誰的脖子和耳根
不紛紛升起
金門的輝煌
和悲涼

爸爸四年前死了。

爸爸生前最疼我,妈妈就天天想办法给我做好吃的。可能妈妈也想他了吧。

妈妈病了,去镇上,去西昌,钱没了,病也没好。

女友出轨

突变是以闪电和雷鸣的方式入侵的,像一颗子弹撞到胸口上炸开,爆炸带来的瞬间的压力从心脏传到每一根毛细血管,全身的细胞都停止住代谢和思考,仔细的聆听这一刹那的震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留住心,它只向无底深渊的黑暗更深处下坠。这是一个不可溯的过程,纵使沧海桑田与海枯石烂,纵使山盟海誓与生死契阔,都无法将其重塑,也无法将其抹平,巨大的创口恍如东非大裂谷,纵使烈风吹拂一万年,纵使冰霜封冻一个冰河期,纵使雨雪侵润一个地质纪元,你来看大裂谷依旧嵌入在地壳的表层。